葫芦已经有了,魔法还没有显现

11 分钟

2023 年的最后一天,我在这里写下了个人博客的第一篇文章《跳进下一条河》。那篇文章的最后一句是:“我现在还在水里。”

一年过去,我仍然在水里。

河流没有变得更简单,对岸也没有变得更清晰。但和一年前相比,已经有了一点不同。2023 年下半年,我刚刚离开工作近十年的商汤,大部分时间都在挣扎和寻找方向;到了 2024 年,我们开始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开发一个具体的产品。

这一年的主线是产品,支线是几次很有限的融资尝试。我们没有获得投资,也没有等来一个足以证明方向的市场信号,但先后开发并上线了 27 个版本。

跳进下一条河以后,我们终于开始学着往前游。

先做一只葫芦

在去年底那篇文章里,我写到自己最终决定从智能笔记开始。

我从中学起就有“不动笔墨不读书”的习惯。读一本书或一篇文章、看一段视频时,我会留意那些让自己产生触动的地方,把它们标记下来,再记录当时产生的想法。我把这个过程叫作“找点”:觉察触动,记录灵感。

这些点有时只是一句话、一张图片或者一个画面,当下看起来彼此没有关系。但积累得足够多以后,它们会在某个时刻连接起来,帮助我理解一个问题,或者形成一个此前没有想到的判断。

过去很多年,我尝试过不同的笔记工具,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真正适合这种习惯的产品。离开商汤以后,我找到从小一起掏鸟窝、打架的发小,决定一起把它做出来。2024 年上半年,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搜狐大厦的一处共享办公区里工作。

我们给产品取名“魔法葫芦”。

“葫芦”也是我孩子的乳名。起这个名字时,我没有刻意赋予它太多含义。后来回头看,其中也许藏着一种潜意识里的期待:我希望全职创业后做出的第一个产品,也能像一个孩子一样,在我们的照料下慢慢长大。

产品当然不是孩子。但它们有一点相似:被创造出来只是开始,此后漫长的照料和成长才是真正困难的部分。

我们心目中真正的第二大脑离现实还很远,不可能一步完成。于是决定先实现最基本的一步:让用户在浏览网页、阅读在线 PDF 或者观看视频时,可以随手标记触动,写下灵感。

先做一只能够收集这些点的葫芦。

一个高亮按钮背后的产品判断

开始开发以后,我们很快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:高亮按钮应该长什么样?

它应该只是一个按钮,还是一个包含多个操作的面板?用户选中文字以后,它应该马上出现,还是等用户主动唤起?它应该出现在什么位置,什么时候又应该消失?如果有人不喜欢它自动出现,我们是否应该再提供一个开关?

每增加一个选项,似乎都能满足更多需求,却也会增加理解和操作的成本。让按钮更主动地出现,能够使功能更容易被发现,也可能不断打断阅读。让它安静一些,用户或许更专注,却又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功能存在。

这些问题没有算法意义上的标准答案。

做算法时,我们习惯问一种能力能不能实现,准确率能不能提高,性能能不能达到要求。做产品以后,我们开始反复追问:一个功能应该在什么时候介入,又应该在什么时候退到幕后?

一个功能能够运行,只能说明技术成立。用户能否理解它,是否感到被打扰,愿不愿意把它留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,才决定产品是否成立。

过去做算法和大型项目时,我也处理过大量面向真实世界的问题。但当我们真正从零开始创造一款产品,这些过去由产品、设计、客户和工程团队共同承担的产品判断,突然都落到了我们自己身上。我们必须决定什么应该被看见,什么应该藏在背后;什么现在就做,什么即使有用也暂时不做。

我们逐渐发现,产品不是由功能数量构成的,而是由无数取舍构成的。有时,“不出现”和“不打扰”本身也是一种产品能力。

产品要在时间里成立

按钮是否顺手,是用户当下能够感知的体验。但决定产品能否被长期使用的更多因素,却藏在用户看不见的地方。

魔法葫芦保存的是一个人的阅读记录、触动和想法。我们希望尽可能保护用户隐私,又要提供跨设备同步和未来的智能服务。为了同时做到这两件事,我们选择让数据在本地加密,后端只保存密文。这增加了开发和维护的复杂度,但如果用户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数据,真正的第二大脑从一开始就无从谈起。

同步是另一个看起来简单、实际很复杂的问题。用户创建一条高亮时,界面应该立即响应,不能因为网络不好而停在那里等待。即使处于弱网或者断网环境,记录也不应该中断;网络恢复以后,不同设备上的数据还要正确同步,不能重复、相互覆盖,更不能悄悄消失。

这要求我们重新考虑前端和后端怎样协作,数据库怎样组织数据,版本升级时怎样保持兼容,出现异常以后又怎样恢复。用户通常不会看到这些设计,但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所有复杂性都会在一瞬间变成最直接的用户体验。

短期的体验相对容易做到。做出一个流畅的演示,让用户在几分钟内觉得惊艳,并没有那么难。但在我们眼里,那仍然只是一个 Demo。

一个 Demo 只需要在眼前成立,一个产品却要在时间里成立。

如果一款产品准备陪伴用户十年,那么支撑十年后体验的基础,也必须从今天开始建设。对一款普通工具来说,一次故障也许只是暂时的不便;对一个积累了多年笔记的产品来说,一次数据丢失就足以摧毁用户建立起来的全部信任。

我们无法承诺系统永远不会出现问题,但必须把“不丢失一条用户笔记”当作最重要的设计约束之一。产品体验不只发生在屏幕上,也发生在用户看不见的数据库里。

一条很短的融资支线

说融资是这一年的支线,甚至都有些夸张。我们总共只接触了三家投资机构,其余大部分时间仍然在开发产品。

当时我们的想法很简单:找一些直接或者间接认识的早期投资人,向他们介绍正在做的事情,希望获得第一笔天使投资。

这笔投资对我们的意义不只在于钱。产品还没有做成,也没有出现明确的市场信号,我们希望在这个阶段先获得一种外部反馈,知道这个方向在优秀的投资人眼中是否成立。

这几次尝试都没有结果。当时我们会把原因归结为 AI 应用的融资环境不够好,自己也还不太会和投资人交流。这些因素都存在,但现在回头看,还有一个更直接的事实:我们在融资上投入的时间很少,也只接触了三家机构。与其说我们经历了一轮融资失败,不如说只是和投资机构做过几次初步接触。

更值得反思的是自己面对质疑时的反应。

参加奇绩创坛的面试时,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些我非常尊敬的人。当他们连续挑战我们的想法,甚至把问题说得很尖锐时,我会产生一种复杂的心态:既然是来寻求投资,就应该尊重他们的判断,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靠近他们期待的答案。

但如果我们希望通过融资获得真实反馈,言不由衷的迎合恰恰会让反馈失去意义。

后来我也开始怀疑,当时想要的是否真的只是反馈。也许在产品还没有得到市场验证以前,我们还希望先得到一群优秀投资人的认可,以此确认自己没有走错。

这很像在一条陌生的河里,希望岸上的人先告诉我们应该往哪里游。但创业者最终必须亲自感受水流,并依据眼前的事实作出判断。

东升大厦的“玄冥二佬”

2024 年下半年,我们从搜狐大厦搬到了东升大厦。

我和发小长期结对开发,经常坐在一起盯着同一块屏幕讨论。在共享办公区的一群年轻创业者中,这种工作方式非常显眼。时间久了,大家给我们起了一个外号:“玄冥二佬”。

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。两个从小一起掏鸟窝、打架的人,二十年以后又坐在共享办公室里,一起做一款叫作魔法葫芦的产品。

也正是在东升大厦,我们认识了科含。他当时在奇绩创坛负责社区和创业项目招募。第一次和我们说话时,他问:“你们是创业者吧?我观察你们很久了。整个办公室里,你们两个特别有创业的状态。”

后来他知道我们参加过奇绩创坛的面试,就聊起了当时的情况。他告诉我们,投资人连续质疑一个创业想法,有时并不只是为了表达反对,也是在测试创业者是否真正想清楚了这件事,是否能在压力下保持自己的判断。

这让我重新理解了当时的面试。

尊重投资人,不等于把判断交给投资人。创业者既要听懂别人为什么反对,也不能因为对方值得尊敬,就放弃自己的判断。真正需要避免的不是依据新的事实改变观点,而是在还没有想清楚以前,仅仅为了获得认可而改变表达。

这也不只是融资中的功课。做产品时,我们每天都会面对用户反馈、同行产品的做法和新的技术潮流。这些外部信号都值得认真理解,但决定什么应该进入产品,仍然是我们自己的责任。

葫芦已经有了

到了 2024 年年底,魔法葫芦已经开发并上线了 27 个版本。

我们从普通网页的文字和图片批注开始,逐渐支持在线 PDF,又把同一套方法扩展到 Bilibili 和 YouTube。用户可以在视频中标记一个触动自己的画面,写下笔记,并在时间线上快速回到那些时刻。我们也陆续加入标签管理、搜索和导出,在不同浏览器和设备之间同步数据。

每增加一种内容形态,都意味着大量新的适配。网页没有统一的结构,视频平台也会不断变化。一个在某个网站上工作正常的功能,换一个页面或者浏览器,表现就可能完全不同。很多时间并没有用来创造一个显眼的新能力,而是在处理各种边界,让已经存在的能力更稳定地工作。

在这一年连续上线的 27 个版本中,我们没有发现用户数据丢失或损坏的问题。偶尔出现的故障主要集中在登录验证码等服务环节;收到反馈后,我们大多能很快定位并解决。这不能证明系统从此不会出错,却至少说明,我们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投入的时间没有白费。

11 月,我们在少数派介绍了视频笔记功能。文章发布以后,评论区陆续有用户留下反馈。有人过去看到视频里需要保存的画面,只能先截图再粘贴,使用魔法葫芦以后留言说:“这个插件救命了!”有人喜欢视频时间线上的水滴标记,也有人希望我们增加独立笔记,或者尽快支持 Safari。

收到用户反馈,是这一年里最让我们快乐的事情之一。

真正让我们高兴的,不只是别人夸奖了产品,而是终于有人把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放进了自己的真实生活。他们也会提出许多有用的建议,促使我们继续判断:哪些意见代表一个共同问题,哪些来自个别的使用习惯;哪些应该马上解决,哪些虽然有用,却不适合在当前阶段进入产品。

如果把产品的名字拆成两半,到这一年年底,我们至少已经做出了“葫芦”:一个能够收集、保存和管理触动与灵感的容器。

魔法还没有显现

但这还不是我们心目中的魔法。

它当然会使用 AI,却绝不只是为一篇文章生成摘要。摘要可以压缩信息,却不一定能够推进认知。

在我们的理解里,信息是一个人接收到的内容,知识是经过理解和组织的信息,认知则是一个人理解世界、建立联系、形成判断,并在新经验到来时修正自己的方式。

今天的 AI 很擅长处理信息,也越来越善于整理知识。它可以总结文章、提取关键词、回答内容中已经存在的问题。但如果它只是把十页文字压缩成一页,或者在笔记软件旁边增加一个聊天框,它仍然没有触及我们真正想做的事情。

我们希望未来的魔法葫芦能够理解一个人长期积累的记录,让散落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媒介里的触动重新相遇。它也许能发现反复出现、却从未被明确表达的主题,呈现不同笔记之间的联系和矛盾,找出长期没有回答的问题,或者在合适的时候重新唤起一段过去的思考。

更重要的是,它应该提出用户尚未想到、但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,帮助用户形成自己的新判断。

这里必须有一条清楚的边界:AI 不能把自己的推测包装成用户尚未意识到的“真相”。它能做的是提出可能存在的联系、矛盾和问题,至于这些联系是否成立,最终仍然要由用户判断。

魔法不是替用户思考,而是帮助用户看见自己尚未完成的思考。

这一年,我们在内部做过一些相关的 Demo。它们能够生成摘要、整理内容,也能够回答问题,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些 AI 的样子。但距离我们所说的“推进认知”仍然很远,所以没有为了赶上 AI 的热潮而草率上线。

AI 越深入地参与一个人的认知过程,它需要接触的数据就越私密。这也让我们更加确信,隐私和数据所有权不是魔法之外的工程问题,而是魔法能否成立的前提。我们不能一边声称要理解用户,一边要求用户放弃对自己数据的控制。

所以,到了 2024 年 12 月 31 日,葫芦已经有了,魔法还没有显现。

我们没有拿到投资,没有得到决定性的市场信号,也还没有建立清晰的商业模式。我们仍然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向哪里。

但我们上线了 27 个版本,开始有用户把产品放进自己的生活,也开始理解怎样把一个能够运行的 Demo 变成一款真正的产品,并为它长期负责。

一年前,我写道:“我现在还在水里。”

一年以后,我仍然在水里。河流没有变得更简单,对岸也没有变得更清晰。

但我们已经做出了葫芦。

魔法还没有显现。我们也还没有到达对岸,但至少,已经开始往前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