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进下一条河

12 分钟

2023 年 6 月,我离开了工作近十年的商汤科技

离开的时候,我没有已经验证的产品,没有完整的商业计划,甚至没有想清楚具体要做什么。

但我知道,自己又到了该跳进下一条河的时候。

这不是我第一次换河,却是第一次必须为此离开一家公司。

我反复做出的选择

我从农村小学考到县城中学,后来去南京大学读本科,再到清华大学读研究生。读研期间,我加入了刚刚起步的商汤。进入商汤以后,我先创立活体检测团队,后来又创立工业视觉团队。

回头看,这些变化大约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。

这些变化不是预先设计好的人生计划,也不是因为原来的事情失去了意义。只是在多年投入之后,一个领域和我都逐渐成熟。事情未必已经做完,却不再迫使我突破自己。

对很多人来说,这是理想状态;对我来说,却会带来不安。我不喜欢一眼可以看到头的人生,所以每隔一段时间,就需要把自己放进一个不会做、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问题里。

这里的“河”不是一家公司。换一条河,也不一定意味着离职。它指的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的领域,一件还不知道怎样做成的事情。在商汤近十年,我就先后跳进过两条不同的河。

但我并不是一个只追求变化的人。我身上还有一股几乎相反的力量:责任感。

我特别讨厌半途而废。一件事情既然决定做了,我就希望把它真正做好。前一股力量让我寻找下一条河,后一股力量则让我留在原来的河里,把已经开始的事情做完。

今年的离开,是这两股力量长期对抗的结果。

把算法推到真实世界

我刚加入商汤时在研究部,但我关心的一直是应用。我想知道的,不只是一个算法在实验数据上是否有效,而是它能不能进入真实世界,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。

活体检测是商汤第一个重大落地项目的核心部分。在此之前,我们在人脸识别上已经有了一些不错的演示。但真正面对大规模应用时,我们才发现,许多面向生产的问题并没有解决,尤其是线上系统被攻击的问题。

当时系统每天有超过一百万次访问,高峰期一天甚至会遭遇数十万次攻击。技术需要继续突破,已经上线的业务又必须同时被支撑住,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肉搏战。我们经常凌晨三四点才离开公司,有时干脆通宵。

经常发生的情况是,我们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战,解决了所有已知攻击,回去睡了一觉。刚睡下不久,电话又来了:线上再次被攻破了。

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参与推动了商汤人脸识别端到端模型体系的建立。在此之前,许多深度学习算法仍只用于局部环节,整个系统则由多个阶段串联而成。但面对不断变化的攻击方式,人工组合的方法无法满足快速迭代的需求。我们看到的唯一出路,是让一个端到端的深度学习模型直接从数据中学习。我们当时把它叫作“大一统模型”。

这个项目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,一个算法在演示中有效,并不等于它已经成立。只有当它经受住大规模访问、持续攻击和各种意外情况的考验,才成为一种真正可用的技术。

后来我们又进入智能手机。手机厂商每次上线前都会组织几百人测试,同行和用户也会不断发现新的问题。这迫使我们建立了在我们当时所知的 AI 算法公司中规模最大的测试团队之一,试图穷尽所有可能性。

有一个逆光问题,只能在商汤某个办公区的一间男厕所里复现。另一个被我们称作“阴阳脸”的问题,必须站在某棵树下的特定角度才能出现。为了让一个产品在数亿人的日常生活中可靠工作,我们做了大量这样的事情。

最终,我们把智能手机上的身份认证做到了市场领先。

这是我在商汤进入的第一条河。活体检测从论文 Demo 开始,经过几轮大规模应用的检验,最后变成了一个已经相当成熟的领域。到 2019 年,许多过去必须冒险探索的问题,已经可以依靠积累的经验解决。我并没有做完所有事情,但我知道,自己已经重新进入了舒适区。

于是,我又开始坐不住了。

留在商汤,换一条河

2019 年,我没有离开商汤。我选择在同一家公司里,从身份认证转向工业视觉。

经过大量调研,并与公司领导、商务团队多次讨论后,我们选择的第一个工业视觉项目,是高铁 C4 接触网智能巡检。

我和售前团队走访了很多铁路检测中心和铁路局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徐州检测中心。我们去的时候刚下完雨,检测中心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,路上一片泥泞,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。

里面是一排排电脑。检测员每天要花大量时间看图,寻找铁路接触网上可能存在的故障,几乎每个人都有黑眼圈。找到故障以后,他们还要沿着上千公里的铁路,一个一个处理问题。有时只是一个螺丝或者螺母松动,他们也必须赶到现场。无论严寒酷暑,都不能耽误。

我觉得这个需求太痛了。至少,我们应该先帮他们解决最耗时间的一件事:看图。

真正开始以后,我们才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更难。接触网里有一百多种零部件、一千多种缺陷。这些数字也是我们拉着一线同事反复统计,才逐渐梳理出来的。过去许多检测工作依赖经验,资料和历史数据散落在不同地方。我们不得不从头收集资料,与一线同事一起工作,把故障项点逐个弄明白。这个过程陆续花了近两年。

更大的挑战是小样本。高铁线路上的故障本来就极少,有些一年都未必出现一次,但一旦发生,后果可能很严重。我们不能等到收集了足够多的样本再开始,只能根据真实条件重新设计方法。

最后,这个项目做成了,并实现了规模化应用。

工业视觉是我在商汤进入的第二条河。我没有换公司,却几乎换掉了原来熟悉的一切:问题、数据、客户、评价标准和工作方式都变了。我又重新成为一个初学者,然后和团队一起把一件原本不会做的事情做成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说,河不等于公司。真正吸引我的不是离开一个地方,而是进入一个更难的问题。

没有换河的 2022 年

商汤上市之后,开始面临新的财务和资源压力。与此同时,上一轮计算机视觉浪潮逐渐进入成熟期,下一轮浪潮还没有清楚出现。很多事情受到资源、市场或者技术边界的限制,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快速推进。

整个 2022 年,我处在一种有些颓废,或者说有些躺平的状态。我开始正常上下班。

这句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。正常上下班本来就是很多人的正常生活。但我过去一直把工作当作创业。突然进入这样一种状态,我反而感到非常消沉。

表面上看,那段生活比以前舒适得多。没有每天醒来都必须解决的新问题,也不再经常为了一个线上故障通宵。但真正让我难受的恰恰是:我开始可以想象,如果什么都不改变,几年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。

我没有马上离开。让我留下来的,是责任感。

高铁巡检已经做成了,但汽车工厂的质量检测没有做成,工业智能机械臂也没有做完。我希望把这些事情继续做下去。我无法轻易接受自己创立了一支团队、选择了一个方向,最后却在它最困难的时候离开。

一股力量告诉我,应该寻找下一条河;另一股力量告诉我,眼前的事情还没有完成。

在 2022 年,后一股力量更强。

我看见了下一条河

去年年底,ChatGPT 出现。今年上半年,GPT-4 出现。原来的平衡被打破了。

我当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:计算机视觉被“偷家”了。

未来不会由文字、图像和语音各自独立的模型组成。计算机视觉不会消失,但它会成为通用模型理解世界的一部分。过去我们把视觉当作一个完整的技术中心;现在,一个更大的通用智能时代正在出现。

这不是计算机视觉内部的一次技术升级,而是技术发展的主线发生了变化。

我又看见了一条还不熟悉水流的河。

过去,我可以留在商汤内部换河。2019 年从身份认证转向工业视觉,就是一次这样的选择。但这一次,下一条河不在我原来工作的延长线上。我要进入的,是通用智能以及由它创造的新应用。

当时我的岗位和责任仍然在工业视觉。如果继续留下,我就应该全力把工业视觉做好,而不应该一边承担原来的责任,一边为自己的下一站做准备。

要真正跳进下一条河,我必须先离开原来的岗位。

到了今年上半年,我越来越坐不住了。我不知道新的技术最终会创造什么产品,也不知道自己能在其中做什么。但我知道,如果继续等到一切都想清楚,我很可能会错过最应该开始学习的几年。

真正重要的事情,往往没有一个可以宣布“全部完成”的时刻。如果责任意味着必须等到所有问题都结束,一个人就可能永远无法作出新的选择。

我逐渐意识到,责任不只意味着留下。留下同样是一种选择,也需要承担它的后果。责任感不能变成无限推迟选择的理由。

所以,今年 6 月,我离开了商汤。

为什么离开时还没有答案

离开之前,我没有在工作之外秘密准备创业,也没有打算把商汤正在做的业务拿出去创业。

如果我仍然在一家公司工作,承担着公司交付的责任,也使用着公司提供的资源,心里想的却是怎样为自己的下一站做准备,我会觉得这对原来的工作不够诚实。

这意味着我离职时确实没有准备好。

我没有准备好创业,并不是因为我没有认真对待创业,而是因为在离开之前,我仍然在认真对待原来的工作。

我只能先离开,再寻找答案。

会游泳,不等于熟悉每一条河。一个人也不可能站在岸上,等到完全了解水流以后再跳进去。有些知识只能在水里获得,有些方向也只能在开始行动以后看见。

这一次,换河恰好意味着离职。但推动我离开的,并不是对离职本身的向往,而是下一条河已经出现了。

我选择应用这一边

ChatGPT 出现后,我和朋友讨论过一个问题:如果 AGI 到来,智能最终会集中在少数平台手中,还是会被更多人共享?

我的判断是,它最终一定会扩散出去。

我无法严格证明这一点。我的直觉只是,宇宙本身并不是一个集中式系统。真实世界由无数个人、设备、环境和局部问题组成。智能如果要真正进入这个世界,也一定会以无数不同的形式存在。基础模型的训练可能集中在少数公司,但智能的应用不会只属于少数平台。

所以我不想做基础模型。我更想做应用,用新的智能回应一个个具体的需求。

这个选择也来自我的人生经历。

我在农村长大。从小学到中学,我会花很多假期和课余时间参与家里的农活。播种、施肥、打药、开拖拉机、养殖动物,我几乎都做过。在假期里,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农民。

我喜欢这种事情带来的成就感。庄稼种得好不好,动物养得好不好,结果都很直接。你做得好一点,一个家庭的生活就会好一点。

大学时,我做过许多兼职,也和同学办过一个暑期补习班。我们自己招生、收费、带学生。那个暑假,参与的几个同学都赚到了第二年的生活费。

读研究生时,我做过家教。后来商汤刚刚起步,办公室还设在清华南门附近文津酒店的一间客房里。我加入进去,成为早期创始员工。

这些事情表面上没有什么共同点。但它们给我成就感的方式是一样的:解决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,并且看到事情因为自己的参与发生变化。

所以,当新的通用智能时代出现时,我仍然本能地站在应用这一边。我关心的不是怎样证明技术更强,而是它最终能为具体的人做什么。

跳进去以后

进入下一条河,并不意味着我马上就知道应该游向哪里。

离开商汤后的最初几个月,我仍然本能地从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寻找机会。我和朋友尝试过一些与图像有关的产品。毕竟,我过去近十年的工作都与计算机视觉有关,从这里出发似乎是最自然的选择。

但做了一段时间以后,我越来越觉得方向不太对。问题不一定在那些产品本身,而在于我们仍然从自己会什么出发,而不是从用户真正需要什么出发。

当一个人拿了十年锤子之后,即使换了一间房子,看到的仍然很容易全是钉子。

我意识到,进入新的领域,并不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使用过去成功的方法。真正的重新开始,意味着暂时放下自己最熟悉的答案。

于是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如果不考虑过去十年的技术积累,我自己最想要的 AI 产品是什么?

我的答案是笔记。

我最想要的产品

我从中学开始就有“不动笔墨不读书”的习惯。对我来说,笔记从来不只是保存资料的地方。它是记忆的延伸,也是思考的一部分。

人们常把笔记叫作“第二大脑”,但这个所谓的第二大脑其实并不真正智能。

我们把东西放进去,仍然需要自己整理、寻找、建立联系,再想办法把它们取出来。它更像一个外接硬盘,而不是另一个大脑。

这一代大模型让我第一次相信,这件事可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。未来的笔记也许不仅能保存一个人写过什么,还能理解这些内容,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,在需要的时候帮助我们回忆,甚至参与思考。

我想做的,不是一个增加了几个 AI 功能的笔记软件,而是一个真正智能的第二大脑。

通用智能是我跳进的下一条河。智能笔记,是我进入以后,决定首先游向的方向。

还没有到达对岸

在此之前,我做过很多具有创业性质的事情。大学时办补习班,是一次非正式的创业;加入刚刚起步的商汤,是参与一次创业;在商汤内部创立活体检测和工业视觉团队,也很像在一家公司里创业。

但这一次不同。今年 6 月,我第一次离开一家公司,把自己完全放进市场里,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全职创业。

今天是 2023 年 12 月 31 日。距离离开商汤,已经过去半年。

我还没有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,也没有到达任何可以被称为成功的对岸。我正在学习许多过去并不擅长的事情,包括做产品、做市场,以及如何让二者匹配。

这种状态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很痛苦,对我来说反而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。因为我又回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答案的地方。

这是我的个人博客的第一篇文章。我写下它,不是因为这段旅程已经结束,而是想在真正开始的时候,记录自己为什么出发。以后,我也会在这里继续写下我对技术、产品和人的思考,以及我正在创造的东西。

我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向哪里。

但回头看,我人生中几次重要的变化,都始于同一个选择:当我经过足够长的投入,又发现自己逐渐进入舒适区,就开始寻找下一条河。

今年 6 月,我又做了一次这样的选择。

我现在还在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