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刀尖,还不是匕首

13 分钟

2025 年年中,我们把一款新产品推给了内测用户。

推出之前,我其实已经知道它不够好。

它的界面缺少专业感,交互还不够自然,功能链路也不完整。即使不看用户反馈,我们也能发现很多问题。更麻烦的是,这些问题并不独立。UI、用户体验、功能完整性,以及背后的可靠性和可维护性,必须同时成立,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产品。

但当时我们刚刚反复学习了一套创业方法:尽早见客户,小步快跑,快速迭代。于是,即使对产品并不满意,我们仍然认为应该先把它推出去。

用户很快提出了很多问题。其中相当一部分,我们在推出以前就已经知道了。这些反馈后来成为我们在下半年改变方向的起点。

回头看,这次内测把 2025 年分成了两半。上半年,我们继续开发魔法葫芦,希望让魔法真正显现;年中,我们把其中一个想法拆成 Sayso,迅速做出来并推给用户;到了下半年,我们没有继续追赶发布速度,而是转向产品能力建设。这一切的起点,是年初我们拿到了奇绩创坛的投资,进入创业营。

到了年底,我们仍然没有做出那把匕首,却开始理解:只有刀尖,还不是匕首。

一场原本不打算参加的面试

2025 年初,我原本没有融资计划。

2024 年,我们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开发魔法葫芦,先后上线了 27 个版本。虽然融资没有结果,产品也远没有达到我们心目中“真正的第二大脑”,但做产品的过程本身让我非常享受。

我当时觉得,我们也可以继续保持很小的规模,一点一点往前做,不必急着拿投资。

科含改变了我的看法。他告诉我,融资不一定只是钱。奇绩创坛的创业营、导师和校友,也可能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帮助我们。

那时,报名已经超过了截止日期。但我不想辜负科含的推荐,还是提交了申请,简单写下了自己对“真正的第二大脑”的理解。

这一次面试在北京奇绩创坛的办公室。等待的时候,我看到屏幕上写着几条面试建议:回答应该简单、直接、真实。

一年前参加面试时,我还会不自觉地寻找投资人期待的答案。面对连续的挑战,我会担心自己的回答不够好,甚至因为尊重对方,而动摇自己原本的判断。

这一次,我没有那么急了。

经过 2024 年一整年的开发,我们仍然在水里,但已经不再像刚刚跳进去时那样挣扎。我没有试图证明自己一定正确,也没有准备太多修饰过的答案,只是把自己真实的判断说出来。

陆奇博士问我怎样看待商汤。我说,我首先非常感谢商汤,因为我在那里经历了成长和蜕变最关键的一段时期。在 ChatGPT 出现前后,商汤也许因为船大难掉头,反应稍微慢了一些;但到了 2025 年,我看到它正在快速改革,也相信商汤更好的时代正在到来。

他又问我怎样看待 DeepSeek。我的回答只有一个词:成本。我当时没有进一步展开,只是认为成本会直接影响一种技术进入真实世界的规模。

整个面试比我预想中顺畅。也许正因为我不再急于得到一个结果,表达反而变得简单了。

后来,我们拿到了奇绩创坛的投资,进入创业营。

我们想让魔法真正显现

如果说 2024 年的目标是先做出一只葫芦,那么 2025 年初,我们希望魔法能够真正显现。

2024 年,我们非常聚焦地完成了魔法葫芦 0.27 版。它可以帮助用户在网页、在线 PDF 和视频中标记触动,记录灵感,并把这些内容长期保存下来。

但它仍然更接近一个容器。它能够收集和管理一个人的记录,还不能真正理解这些记录,更不能帮助一个人发现那些尚未完成的思考。

所以,在制定 2025 年计划时,我们给自己定了一个很大的目标:不再满足于增加功能,而是向心目中真正的第二大脑前进一步。

我们想理解一个人的长期记录,找到散落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内容之间的联系,进一步理解用户此时此刻正在思考什么,以及他还没有明确表达出来的意图。

这个目标让人兴奋,也远远超过了我们当时能够驾驭的范围。

上半年,我们投入了大量时间进行开发。不是我们不够努力,而是需要同时解决的问题太多了。每向前走一步,都会暴露出更多问题。产品的范围越来越大,开发节奏也越来越慢。半年过去,我们仍然没有把最重要的价值送到用户面前。

进入奇绩创业营以后,我们不断听到一个词:sharp。

我的创业营导师 Peter 反复告诉我们,创业是做一把匕首,而不是做一把瑞士军刀。

上半年接近结束时,我们开始相信,问题出在产品太大了。既然无法一次完成真正的第二大脑,就应该把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剥离出来,做成一个足够小、足够快,也足够酷的产品。

当时我们以为,这就是匕首。

第二大脑应该理解尚未说出的意图

我们反复追问,第二大脑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。

最后,我们找到的答案是对意图的理解。

一个普通的信息工具,通常从用户已经输入的东西开始工作。用户写下一句话,它可以帮忙修改;用户提出一个问题,它可以给出回答;用户保存一篇文章,它可以生成摘要。

但人的很多意图在一开始并没有被清楚地表达出来。有时,我们只是模糊地感到某件事很重要,却不知道自己真正关心的是什么;有时,我们马上要见一个重要的人,脑子里有很多信息,却不知道最值得说的是什么;有时,我们知道自己想表达一种感受,却找不到准确的语言。

如果第二大脑能够结合用户此时此刻的上下文,发现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意图,它就不只是处理已有信息,而是开始参与到一个人形成表达和判断的过程中。

基于这个想法,到了年中,我们构想了一款叫作 Sayso 的产品。

它希望根据用户当下的上下文,帮助他看见接下来可以说什么。我们不希望 AI 替用户决定他的真实意图,而是希望它提出一些可能的方向,让用户从中辨认出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。

这种需求出现在很多真实场景里。比如,在见一个重要的人或者开始一场重要谈话之前,人们往往并非无话可说,而是不知道怎样从大量信息中找到此刻最值得表达的内容。

Sayso 试图把“理解人的隐含意图”这个很大的目标,压缩成一个具体任务:结合用户当下的上下文,发现那些尚未说出的表达意图。

我们觉得,终于从庞大的第二大脑中找到了一把匕首。

我们把“小”误认为“锋利”

到了年中,我们从大产品转向小产品,开发速度明显变快了。

但在这次转向中,我们对“匕首”的理解仍然停留在它的外形上。

我们以为,把产品做小就是匕首,把功能做少就是匕首。后来,我们又把酷炫和开发速度当作锋利:只要一个产品足够新奇,能够很快做出来、很快送到用户面前,它似乎就比原来的瑞士军刀更接近正确答案。

年中,我们用很短的时间做出了 Sayso,并把它推给内测用户。

从这些反馈里,我们看到,一些用户确实会在重要见面或谈话之前需要表达上的帮助,也能理解基于上下文发现意图的价值。这初步印证了产品瞄准的问题是真实的,而不只是一个听起来新奇的想法。

但产品本身没有成立。

一个关于意图理解的 AI Demo,也许只需要在几个精心准备的例子里给出令人惊喜的结果。一款真正的产品,却必须让用户知道应该提供什么上下文、理解产品为什么给出这些建议,并能够自然地修改、选择或者放弃它们。

界面需要让人信任,交互不能制造新的负担,功能必须支撑用户完成整个任务。与此同时,系统还要足够可靠,并且便于持续维护和迭代。

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,单独看都未必超出我们的能力。困难在于,我们无法在有限时间里,让它们同时达到一个足够好的状态。

用户可以很快提出问题,我们却不能又快又好地解决问题。有时我们补齐了一项功能,却损害了整体体验;有时我们让局部体验变得更好,背后的系统却更难维护;有时核心能力已经可以演示,用户仍然无法顺畅地完成一段完整的使用流程。

这次内测并非毫无意义。它至少让我们确认,需求存在。

但需求存在,不等于产品成立;产品成立,也不等于市场成立。

因为实现质量挡在了核心价值前面,我们还没有真正验证 Sayso 是否能够稳定地交付这种价值,更没有验证是否会有足够多的用户愿意长期使用它。

我们可能已经看见了匕首应该刺中的问题,却还没有能力把这个洞察变成一把能够被使用的匕首。

眼睛已经看见,手却做不到

Sayso 推出以后,我们一开始把问题归结为迭代还不够快。既然用户已经提出了反馈,那就继续小步快跑,更快地修改产品。

但很快我们发现,问题不只是速度。

在把产品推出去以前,我们自己已经知道它不好。用户反馈里的许多问题,并没有超出我们的判断。我们缺少的不是分辨产品好坏的眼睛,而是把这种判断快速变成产品的手。

眼睛已经看见,手却做不到。

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 2024 年关于产品的学习全部错了。

过去一年,魔法葫芦一直保持运营和维护。虽然新功能上线的速度变慢了,但原有服务仍然在运行。到了 2025 年年底,魔法葫芦已经有大约 3000 位用户,收到的反馈总体上也是正向的。这一年里,同样没有发生我们已知的用户数据丢失或损坏事故。

2024 年,我们学习的是怎样把一个 Demo 变成能够长期运行的软件:怎样处理同步、隐私、兼容和异常,怎样维护真实用户正在使用的服务,以及怎样对一个人长期积累的数据负责。

这些能力仍然重要。它们让魔法葫芦不只是一个演示,也让我们能够在新功能放慢以后,继续为已经使用它的用户负责。

但 2025 年暴露出来的是另一层能力。

我们还不擅长把一个需求变成清楚的产品定义,不擅长在很短时间里形成专业而自然的 UI 和交互,也不能稳定地同时兼顾体验、功能、可靠性和可维护性。

我们有算法能力,也有底层开发能力。一个想法出现以后,我们可以很快实现其中最核心的技术部分。但技术能够运行,并不意味着产品已经成立。真正的产品力,是把许多彼此牵制的判断压缩在一起,让用户感受到的是一个简单、清楚、完整的东西。

进入下半年后,我们终于承认,团队当时的产品能力还跟不上自己的野心。

先学习怎样磨刀

我们把下半年定义为能力建设期。

这个决定并不轻松。上半年后期,我们刚刚花了很大力气理解为什么要尽早见客户;到了下半年,我们却决定暂时不再把每一个半成品都急着推出去,而是先学习怎样把产品做好。

表面上看,这像是从市场缩回内部。但我们想解决的并不是一个只能由市场回答的问题。

用户可以告诉我们,需求是否真实,产品有没有产生价值,以及他们是否愿意继续使用。但如果一个界面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够专业,一条交互链路明知没有走通,或者系统的可靠性问题还会遮住核心价值,把它交给用户并不会让我们获得更多关于核心问题的有效信息。

市场应该帮助我们回答未知的问题,而不是重复已经知道的答案。

于是,我们开始反复研究那些自己真正认可的产品。我们拆解它们的结构、视觉和交互,追问每一个细节为什么这样处理;也通过临摹和复现,把看到的判断变成自己实际做过的东西。做完以后再比较差距,重新修改,直到能够理解这些优秀产品为什么显得简单、自然和完整。

临摹不是为了复制一个产品的表面,也不是为了寻找可以直接搬走的答案。它更像学习绘画、音乐或者书法时的练习:先让眼睛学会分辨,再让手逐渐跟上眼睛,最后才可能把这种能力用在自己的问题上。

产品能力包含大量这样的隐性知识。听懂一个道理,甚至能够准确地评价别人的产品,都不等于自己已经拥有这种能力。只有在一次次具体取舍中,把判断落实为界面、交互和系统,这种能力才可能真正成为团队的一部分。

到了年底,我们还不能证明自己已经能够稳定地做出优秀产品。但与年中只能笼统地感到“这个产品不好”相比,我们开始能够把这种判断拆成更具体的问题:信息怎样组织,交互怎样推进,视觉细节怎样服务于整体,系统约束又会怎样影响体验。然后,我们可以通过拆解、临摹、复现和重做,逐项训练这些能力。

这些变化暂时仍然只是内部训练的结果,不能代替真实用户的检验。我们能够确认的是,自己开始形成一套更具体的练习方法,也开始缩短眼睛和手之间的距离。

融资不一定只是钱

回头看,科含年初对我说的那句话正在以一种很慢的方式得到验证。

拿到投资当然是一件重要的事,但钱并不是奇绩创坛带给我们的全部。导师的指导和同行之间的交流,不一定马上转化成用户数、收入或者一款成功的产品。到了年底,我还不能说这些关系已经带来了直接成果,但 Peter 关于匕首的比喻,已经进入了我们每天评价产品的方式。

这句话让我们不断重新审视自己的产品。每当我觉得已经理解它,后来的实践都会告诉我,我理解的仍然只是其中一部分。

一开始,我以为它要求我们把庞大的第二大脑拆小。后来,我以为小、快和酷就是锋利。再后来,我才意识到,一把真正的匕首并不因为尺寸小而成立,它必须把完整的产品体验集中在一个具体问题上。

创业营没有替我们做出那把匕首,却让我们更早看见,自己手里的东西为什么还不是匕首。

这也是融资不只是钱的含义。它未必立刻给出答案,却会改变我们提出问题、评价自己和继续学习的方式。

真正的锋利,也需要完整

到了 2025 年年底,我对“匕首”有了和年初不同的理解。

对用户问题的洞察是刀尖,交互、UI 和产品体验是刀刃,功能的完整性是刀身,可靠性和可维护性则像刀柄,让人能够真正握住并使用它。

只有一个尖锐的亮点,最多只能成为令人惊艳的 Demo,还不是一把真正能够被使用的匕首。

完整也不意味着把所有东西都做进去。瑞士军刀可以解决很多问题,却未必会围绕其中一个问题做到足够深入。

真正的完整,是围绕一个核心价值,把用户需要经过的整条链路做完整。产品里的每一部分都指向同一个问题,彼此支撑,而不是用更多功能掩盖产品还没有解决核心问题的事实。

2023 年,我离开商汤,跳进下一条河。2024 年,我们做出了葫芦,开始理解产品为什么必须在时间里成立。2025 年,我们希望让魔法真正显现,也尝试把庞大的第二大脑拆成一把匕首。

魔法还没有真正显现,Sayso 也还没有成为一款成立的产品。即使我们已经看见了需求,我们仍然缺少把它又快又好地做出来的能力。

但这一年,我们至少更准确地看见了自己缺少什么。

我们没有因为开始追求锋利,就放弃对完整性、可靠性和长期责任的要求。我们也逐渐明白,尽早见客户并不意味着把明知不好的产品交给用户,快速迭代也不意味着只追求开发速度。

到了今天,我们还没有做出那把真正成形的匕首。

我们只是开始学习怎样磨出它。

只有刀尖,还不是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