葫蘆已經有了,魔法還沒有顯現
2023 年的最後一天,我在這裡寫下了個人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《跳進下一條河》。那篇文章的最後一句是:「我現在還在水裡。」
一年過去,我仍然在水裡。
河流沒有變得更簡單,對岸也沒有變得更清晰。但和一年前相比,已經有了一點不同。2023 年下半年,我剛剛離開工作近十年的商湯,大部分時間都在掙扎和尋找方向;到了 2024 年,我們開始把大部分時間用來開發一個具體的產品。
這一年的主線是產品,支線是幾次很有限的融資嘗試。我們沒有獲得投資,也沒有等來一個足以證明方向的市場訊號,但先後開發並上線了 27 個版本。
跳進下一條河以後,我們終於開始學著往前游。
先做一隻葫蘆
在去年底那篇文章裡,我寫到自己最終決定從智慧筆記開始。
我從中學起就有「不動筆墨不讀書」的習慣。讀一本書或一篇文章、看一段影片時,我會留意那些讓自己產生觸動的地方,把它們標記下來,再記錄當時產生的想法。我把這個過程叫作「找點」:覺察觸動,記錄靈感。
這些點有時只是一句話、一張圖片或一個畫面,當下看起來彼此沒有關係。但累積得足夠多以後,它們會在某個時刻連接起來,幫助我理解一個問題,或形成一個此前沒有想到的判斷。
過去很多年,我嘗試過不同的筆記工具,卻始終沒有找到一個真正適合這種習慣的產品。離開商湯以後,我找到從小一起掏鳥窩、打架的髮小,決定一起把它做出來。2024 年上半年,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搜狐大廈的一處共享辦公區裡工作。
我們給產品取名「魔法葫蘆」。
「葫蘆」也是我孩子的乳名。起這個名字時,我沒有刻意賦予它太多含義。後來回頭看,其中也許藏著一種潛意識裡的期待:我希望全職創業後做出的第一個產品,也能像一個孩子一樣,在我們的照料下慢慢長大。
產品當然不是孩子。但它們有一點相似:被創造出來只是開始,此後漫長的照料和成長才是真正困難的部分。
我們心目中真正的第二大腦離現實還很遠,不可能一步完成。於是決定先實現最基本的一步:讓使用者在瀏覽網頁、閱讀線上 PDF 或觀看影片時,可以隨手標記觸動,寫下靈感。
先做一隻能夠收集這些點的葫蘆。
一個醒目標示按鈕背後的產品判斷
開始開發以後,我們很快遇到了一個看起來小得不能再小的問題:醒目標示按鈕應該長什麼樣?
它應該只是一個按鈕,還是一個包含多個操作的面板?使用者選取文字以後,它應該馬上出現,還是等使用者主動喚起?它應該出現在什麼位置,什麼時候又應該消失?如果有人不喜歡它自動出現,我們是否應該再提供一個開關?
每增加一個選項,似乎都能滿足更多需求,卻也會增加理解和操作的成本。讓按鈕更主動地出現,能使功能更容易被發現,也可能不斷打斷閱讀。讓它安靜一些,使用者或許更專注,卻又可能根本不知道這個功能存在。
這些問題沒有演算法意義上的標準答案。
做演算法時,我們習慣問一種能力能不能實現,準確率能不能提高,效能能不能達到要求。做產品以後,我們開始反覆追問:一個功能應該在什麼時候介入,又應該在什麼時候退到幕後?
一個功能能夠運作,只能說明技術成立。使用者能否理解它,是否感到被打擾,願不願意把它留在自己的日常生活裡,才決定產品是否成立。
過去做演算法和大型專案時,我也處理過大量面向真實世界的問題。但當我們真正從零開始創造一款產品,這些過去由產品、設計、客戶和工程團隊共同承擔的產品判斷,突然都落到了我們自己身上。我們必須決定什麼應該被看見,什麼應該藏在背後;什麼現在就做,什麼即使有用也暫時不做。
我們逐漸發現,產品不是由功能數量構成的,而是由無數取捨構成的。有時,「不出現」和「不打擾」本身也是一種產品能力。
產品要在時間裡成立
按鈕是否順手,是使用者當下能夠感知的體驗。但決定產品能否被長期使用的更多因素,卻藏在使用者看不見的地方。
魔法葫蘆保存的是一個人的閱讀記錄、觸動和想法。我們希望盡可能保護使用者隱私,又要提供跨裝置同步和未來的智慧服務。為了同時做到這兩件事,我們選擇讓資料在本地加密,後端只保存密文。這增加了開發和維護的複雜度,但如果使用者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資料,真正的第二大腦從一開始就無從談起。
同步是另一個看起來簡單、實際很複雜的問題。使用者建立一條醒目標示時,介面應該立即回應,不能因為網路不好而停在那裡等待。即使處於弱網或離線環境,記錄也不應該中斷;網路恢復以後,不同裝置上的資料還要正確同步,不能重複、相互覆蓋,更不能悄悄消失。
這要求我們重新考慮前端和後端如何協作,資料庫如何組織資料,版本升級時如何保持相容,出現異常以後又如何恢復。使用者通常不會看到這些設計,但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出了問題,所有複雜性都會在一瞬間變成最直接的使用者體驗。
短期的體驗相對容易做到。做出一個流暢的展示,讓使用者在幾分鐘內覺得驚豔,並沒有那麼難。但在我們眼裡,那仍然只是一個 Demo。
一個 Demo 只需要在眼前成立,一個產品卻要在時間裡成立。
如果一款產品準備陪伴使用者十年,那麼支撐十年後體驗的基礎,也必須從今天開始建設。對一款普通工具來說,一次故障也許只是暫時的不便;對一個累積了多年筆記的產品來說,一次資料遺失就足以摧毀使用者建立起來的全部信任。
我們無法承諾系統永遠不會出現問題,但必須把「不遺失一條使用者筆記」當作最重要的設計約束之一。產品體驗不只發生在螢幕上,也發生在使用者看不見的資料庫裡。
一條很短的融資支線
說融資是這一年的支線,甚至都有些誇張。我們總共只接觸了三家投資機構,其餘大部分時間仍然在開發產品。
當時我們的想法很簡單:找一些直接或間接認識的早期投資人,向他們介紹正在做的事情,希望獲得第一筆天使投資。
這筆投資對我們的意義不只在於錢。產品還沒有做成,也沒有出現明確的市場訊號,我們希望在這個階段先獲得一種外部回饋,知道這個方向在優秀的投資人眼中是否成立。
這幾次嘗試都沒有結果。當時我們會把原因歸結為 AI 應用的融資環境不夠好,自己也還不太會和投資人交流。這些因素都存在,但現在回頭看,還有一個更直接的事實:我們在融資上投入的時間很少,也只接觸了三家機構。與其說我們經歷了一輪融資失敗,不如說只是和投資機構做過幾次初步接觸。
更值得反思的是自己面對質疑時的反應。
參加奇績創壇的面試時,坐在我對面的是一些我非常尊敬的人。當他們連續挑戰我們的想法,甚至把問題說得很尖銳時,我會產生一種複雜的心態:既然是來尋求投資,就應該尊重他們的判斷,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靠近他們期待的答案。
但如果我們希望透過融資獲得真實回饋,言不由衷的迎合恰恰會讓回饋失去意義。
後來我也開始懷疑,當時想要的是否真的只是回饋。也許在產品還沒有得到市場驗證以前,我們還希望先得到一群優秀投資人的認可,以此確認自己沒有走錯。
這很像在一條陌生的河裡,希望岸上的人先告訴我們應該往哪裡游。但創業者最終必須親自感受水流,並依據眼前的事實作出判斷。
東升大廈的「玄冥二佬」
2024 年下半年,我們從搜狐大廈搬到了東升大廈。
我和髮小長期結對開發,經常坐在一起盯著同一塊螢幕討論。在共享辦公區的一群年輕創業者中,這種工作方式非常顯眼。時間久了,大家給我們起了一個外號:「玄冥二佬」。
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。兩個從小一起掏鳥窩、打架的人,二十年以後又坐在共享辦公室裡,一起做一款叫作魔法葫蘆的產品。
也正是在東升大廈,我們認識了科含。他當時在奇績創壇負責社群和創業專案招募。第一次和我們說話時,他問:「你們是創業者吧?我觀察你們很久了。整個辦公室裡,你們兩個特別有創業的狀態。」
後來他知道我們參加過奇績創壇的面試,就聊起了當時的情況。他告訴我們,投資人連續質疑一個創業想法,有時並不只是為了表達反對,也是在測試創業者是否真正想清楚了這件事,是否能在壓力下保持自己的判斷。
這讓我重新理解了當時的面試。
尊重投資人,不等於把判斷交給投資人。創業者既要聽懂別人為什麼反對,也不能因為對方值得尊敬,就放棄自己的判斷。真正需要避免的不是依據新的事實改變觀點,而是在還沒有想清楚以前,僅僅為了獲得認可而改變表達。
這也不只是融資中的功課。做產品時,我們每天都會面對使用者回饋、同業產品的做法和新的技術潮流。這些外部訊號都值得認真理解,但決定什麼應該進入產品,仍然是我們自己的責任。
葫蘆已經有了
到了 2024 年年底,魔法葫蘆已經開發並上線了 27 個版本。
我們從普通網頁的文字和圖片批註開始,逐漸支援線上 PDF,又把同一套方法擴展到 Bilibili 和 YouTube。使用者可以在影片中標記一個觸動自己的畫面,寫下筆記,並在時間軸上快速回到那些時刻。我們也陸續加入標籤管理、搜尋和匯出,在不同瀏覽器和裝置之間同步資料。
每增加一種內容形態,都意味著大量新的適配。網頁沒有統一的結構,影片平台也會不斷變化。一個在某個網站上運作正常的功能,換一個頁面或瀏覽器,表現就可能完全不同。很多時間並沒有用來創造一個顯眼的新能力,而是在處理各種邊界,讓已經存在的能力更穩定地運作。
在這一年連續上線的 27 個版本中,我們沒有發現使用者資料遺失或損壞的問題。偶爾出現的故障主要集中在登入驗證碼等服務環節;收到回饋後,我們大多能很快定位並解決。這不能證明系統從此不會出錯,卻至少說明,我們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投入的時間沒有白費。
11 月,我們在少數派介紹了影片筆記功能。文章發布以後,留言區陸續有使用者留下回饋。有人過去看到影片裡需要保存的畫面,只能先截圖再貼上,使用魔法葫蘆以後留言說:「這個外掛救了我!」有人喜歡影片時間軸上的水滴標記,也有人希望我們增加獨立筆記,或盡快支援 Safari。
收到使用者回饋,是這一年裡最讓我們快樂的事情之一。
真正讓我們高興的,不只是別人稱讚了產品,而是終於有人把我們做出來的東西放進了自己的真實生活。他們也會提出許多有用的建議,促使我們繼續判斷:哪些意見代表一個共同問題,哪些來自個別的使用習慣;哪些應該馬上解決,哪些雖然有用,卻不適合在目前階段進入產品。
如果把產品的名字拆成兩半,到這一年年底,我們至少已經做出了「葫蘆」:一個能夠收集、保存和管理觸動與靈感的容器。
魔法還沒有顯現
但這還不是我們心目中的魔法。
它當然會使用 AI,卻絕不只是為一篇文章生成摘要。摘要可以壓縮資訊,卻不一定能夠推進認知。
在我們的理解裡,資訊是一個人接收到的內容,知識是經過理解和組織的資訊,認知則是一個人理解世界、建立聯繫、形成判斷,並在新經驗到來時修正自己的方式。
今天的 AI 很擅長處理資訊,也越來越善於整理知識。它可以總結文章、提取關鍵字、回答內容中已經存在的問題。但如果它只是把十頁文字壓縮成一頁,或在筆記軟體旁邊增加一個聊天框,它仍然沒有觸及我們真正想做的事情。
我們希望未來的魔法葫蘆能夠理解一個人長期累積的記錄,讓散落在不同時間、不同媒介裡的觸動重新相遇。它也許能發現反覆出現、卻從未被明確表達的主題,呈現不同筆記之間的聯繫和矛盾,找出長期沒有回答的問題,或在合適的時候重新喚起一段過去的思考。
更重要的是,它應該提出使用者尚未想到、但值得繼續追問的問題,幫助使用者形成自己的新判斷。
這裡必須有一條清楚的邊界:AI 不能把自己的推測包裝成使用者尚未意識到的「真相」。它能做的是提出可能存在的聯繫、矛盾和問題,至於這些聯繫是否成立,最終仍然要由使用者判斷。
魔法不是替使用者思考,而是幫助使用者看見自己尚未完成的思考。
這一年,我們在內部做過一些相關的 Demo。它們能夠生成摘要、整理內容,也能夠回答問題,看起來已經有了一些 AI 的樣子。但距離我們所說的「推進認知」仍然很遠,所以沒有為了趕上 AI 的熱潮而草率上線。
AI 越深入地參與一個人的認知過程,它需要接觸的資料就越私密。這也讓我們更加確信,隱私和資料所有權不是魔法之外的工程問題,而是魔法能否成立的前提。我們不能一邊聲稱要理解使用者,一邊要求使用者放棄對自己資料的控制。
所以,到了 2024 年 12 月 31 日,葫蘆已經有了,魔法還沒有顯現。
我們沒有拿到投資,沒有得到決定性的市場訊號,也還沒有建立清晰的商業模式。我們仍然不知道這條河最終會流向哪裡。
但我們上線了 27 個版本,開始有使用者把產品放進自己的生活,也開始理解如何把一個能夠運作的 Demo 變成一款真正的產品,並為它長期負責。
一年前,我寫道:「我現在還在水裡。」
一年以後,我仍然在水裡。河流沒有變得更簡單,對岸也沒有變得更清晰。
但我們已經做出了葫蘆。
魔法還沒有顯現。我們也還沒有到達對岸,但至少,已經開始往前游。